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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是最初,許多感嘆和聚散都尚未發生。那時《有本詩集》還沒印刷出來,年輕詩人們排排坐在快餐店裡,校對著複印的詩集初稿。他們把兩張桌子併成一塊,在兒童遊樂區的旁邊,一面忍受孩子們大聲恣意的喧鬧,一面埋首在散亂的斷句之中,轉動手裡的紅筆,給錯字畫圈。偶爾有捧著餐盤走上樓來找位子的客人,瞄過一眼就走開了。玻璃窗外是這座城市消音的鬧景,車燈閃過流光,都已是夜晚時分。詩人們白天在辦公室裡隱藏身份,下班之後才陸續現身。大概在彼時的快餐店裡,不會有人多做猜想,這群尚各自穿著上班襯衫的年輕人正在幹什麼。一桌白紙,怎麼看都像是拉保險的吧。那樣的一幕光景,也許在往後多年才會被好事之人提起,像我們如今提起那些消失的七十年代詩社那樣,用一種仿似開玩笑的語氣說:告訴你吶,這座鬧市裡曾經聚集著詩人。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坐在這裡,像電線上的燕子那樣,輪流傳閱彼此的詩,細心地檢查那一團一團巨大夢境之後的,錯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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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你揉皺的句子
貼滿明亮的窗戶
好讓午後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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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24 Tue 2009 17:12
  • 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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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停一停,就會想起母親。等待綠燈亮起的公路上,在辦公座位恍神的時光,只要稍稍停頓下來,那些零落的過往細節就會不合時宜地切入,突如其來,不按時序,卻也沒有尖銳到必須悲傷流淚;只是,就是無法停止關於母親回憶在生活中的插播,一幕一幕光景閃現又那麼輕易地被其他瑣碎事物打斷而消失,有如微浪碰撞堤岸,像卡住一個段落的唱片不斷回轉。關於和母親相處的時光,有太多題材可以寫成故事,有太多適合煽動情緒的轉折,而我仍舊無法說服自己將這些一一寫下。雖然我曾經勤於複習這些技術,將時間蛻出來之蛹殼灌入福馬林,防腐、凝固在一個生動的姿勢。我的文字裡所陳列的皆是那些被掏空內臟,薄翅被圖釘釘牢的標本。那些細節恍真,湊近仍可以看見複眼映照奇幻光芒的獵物,彷彿我從來都不曾看見它從完整的形體,慢慢潰爛,慢慢露出原來應有的骨架和氣味。小說的幻術。我知道我只要把這些回憶光景寫下來,就可以完成最後的儀式,再次將一切按PAUSE,戛然靜止。但這一次好像不太一樣,彷彿有一道被自己加封的禁咒,一定,一定有什麼已經不能被書寫了,或者說,所有被寫下來的事物,就會真正真正地死去了。

近日以一種不需要任何答案的方式在過生活,一切如常運作,雖然知道這樣不好。四月底想去新加坡找一個計劃七月移民加拿大的高中朋友T,或許也可以順便找凱璇學妹和抽屜,卻又懶惰計劃什麼,像手腕上發條疲乏的手錶,其實也只不過是,想大力拍一下那時而停頓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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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檳城尋訪小說家溫祥英,還記得細雨下了好久。屋前庭院種滿了花草,小說家從一叢綠影之後走出來,著白色短衫白色短褲,竟不似小說裡「山芭仔」的流里流氣。提筆訪問的是杜忠全,錄音機按按停停。小說家壓著聲量,也不很多話,夾在腿間的雙手老是緊握著,有時說起什麼,不經意比劃一下,又把手指藏了起來。他們交換著一些檳城文壇往事,桌子上擺滿了二三十年前的舊書。《蕉風》的合訂本,還有1973年出版的《溫祥英短篇》。書頁全都乾燥發黃,怕再經不起粗魯翻閱了。打開陳年《蕉風》,當時的插圖還是用墨水筆手繪的。據說溫祥英曾經在以前的英校當過很多年的英文老師,學校裡的學生皆不知原來他會中文。小說家的隱身時光。那時應當是棕櫚社最活躍的時代,提起了棕櫚社的其他作家,雨川彼時尚未過世,恍若一個理想時代在小說家緊握的手心還保留了餘溫。我抽出相機拍照,拍到最後,連人家的家居擺設也拍。牆上掛著的是他女兒的油畫,我很喜歡,拍了很多。那天一整晚都是濕漉漉的。訪談結束之後,不知誰提議去喝酒,小說家有些心動,後來卻還是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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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從台北回來之前的夜晚,包好了行李,環顧驟然空洞的房間,才突然想起了什麼。一個人走出宿舍,細雨正無聲落下,冒著雨特地跑去附近書店買了那本《在台北生存的100個理由》。付了錢推開店門,怕雨水淋濕書本,把紙袋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是給這座城市最後的致意。那螢光橙色的封面後來被塞在回家的背包之中,必須挪用別人的記憶和照片,補綴我來不及,也無法再擁有的眼前事物。

新年整理房間,從紙箱裡找到一張中學同學手繪的生日卡片,不見了禮物的一張禮物標籤(兩個女生在上面簽了名字和日期),一些再也不能想起曾經把我帶去哪裡的巴士票根。那些曾經觸動過我的事物,已經漸漸隱沒了耀眼光芒,留下淡淡綠色的冷螢光。只有你知道,太多的景色已經自窗外變換。像Discovery頻道裡快轉拍攝的植物紀錄片,鏡頭底下總有一種時光倏忽的微顫,花蕊瞬息勃發,瞬息消亡。然後我們離開。然後我們一起停靠在另一座更為虛浮的城市,越來越需要一些堅固的理由,來支撐我們漸漸垮掉的,殘破的天空。越來越需要去相信、珍惜或任性地沉迷一些美好的什麼。需要命名。需要擦亮一個一個關鍵字,來填充空格,說服自己人生它自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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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個原本是七個顏色的,紅橙黃綠藍靛紫,當色環快速旋轉的時候,就會變成白色了。這就解釋了日光是白色的原理。」他暗自演練許久,牛頓的白光理論,不同波長的色光,用力轉動,攪成一圈濁濁的白色。

但是沒有人看他表演。他們手裡捧著義賣會的沙爹魚丸烤雞翅那些,一嘴油滋滋地繞過他的攤位。沒有人停步下來。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人群發呆。學校園遊會的第二天,他依照班上擬定的值日表,到物理實驗室去守攤位。比起生物組的同學用黃梨釀酒並提供試喝,或者化學組聲光迸現恍若魔術的奇異實驗,他手裡的道具顯得特別呆板無趣。那台牛頓色環都擺在實驗室多少年了?他已經很用力才把那輪軸、扳手的灰塵和油污擦拭乾淨,只是圓板上的彩虹七色,卻歷時日久而氧化褪色。原本鮮艷的紅色,像被時光浸泡得稀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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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才是昨天我們還在等待集合,今天各自就已經身在異鄉了。」

你揭開了雪糕筒,忍不住去舔那沾上了巧克力漿的圖形紙蓋,然後這樣說。那是我們無限延長的等待時光,秒針停頓,雪糕在大太陽下曝曬卻絲毫沒有溶掉的超現實畫面。都是這樣啊,一定不會準時出發,一定都會有人遲到。你說。並且大家都會不計較重量地帶了想像中的旅程所要用的一切東西包括最後其實都用不上的蜻蜓風箏瓷杯和卡帶。總會忘記什麼,再折返回頭。總會剩下更多被浪費的食物和記憶,引來螞蟻刺探。只是那時候被陽光曬傷的臉頰如今已經蛻成另一層新的膚色。我們再也想不起來,被擠出相片白框以外的那些同伴,那些名字。也許很多年後我們會再約好回到巨大的公園如常炎熱,如常有人散步且印度小女孩並不曾長大依舊喜歡湊近陌生的遊人。而我們站在另一棵樹下重覆描繪彼此已經不同版本的當時情景,如疊在一起卻對不準的賽路路畫片,如調較老舊收音機的指針那樣手指輕拈旋鈕,只會有一瞬清楚,再過一點,所有的風景就全都傾斜滑出聚焦的格子。「必須要這樣才可以破解。」你側躺在綠色的草坪上,然後這樣說。「只要用這樣的方式看過去,即使世界末日那天一切都傾斜了也沒關係呀。」你就一直躺在那裡,你手裡的雪糕甜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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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p 21 Sun 2008 17:34



請讓我告訴您一些革命的故事,關於我的,切。請讓我再靠近您一點,向您描述十六歲的我們,在校長室裡站成一排的那刻光景。那時我們拳頭緊握,越過訓導主任龐大身軀,往百葉窗望去樓下,我們連夜趕製的壁報正在被冷漠拆毀,彷彿我們都聽見了紙張揉皺的聲音。或者,切,後來在壓抑的大學校園裡,我們在抗議海報上用粗大的馬克筆簽名。我接過的馬克筆還餘留著上一個同學手心餘溫。我們的字跡都憤怒、乖張而且氣味刺鼻。

切,也不過就是這麼微不足道的騷動。如風吹動了一枚枯葉,翻一翻,就掉進溝渠裡去了。如您預知的,那張抗議海報後來被另一群更憤怒的人撕下丟進垃圾桶,隨著雨水淋濕了我們的名字。模糊散開。似乎有人被記過了,而我們燥動一時復又靜默。很多年後,我的美術系學弟們藉著裝置藝術展,在校門口高高挂起一個紅色充氣的「幹」字,還因此上了報。從此人人都得從那個字眼底下鑽過。我們站在那裡搞笑比中指拍照,卻沒有人更加憤怒了。切,因為沒有人再為革命犧牲了嗎?因為我們都已經被默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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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03.07.2008 12:33PM∣LOCATION: 歌舞伎町
他順從地轉過了身,背對著我們,從一百開始倒數。我們撒謊而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所有人都踮起腳尖悄悄退出了那聚光的場景。越來越遠。那數算的聲音逐漸細微,最後再也聽不見了。我們逃離了閃亮的遊樂場,從此流浪在人聲吵嚷的國度裡,一直不敢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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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東京最初的印象,一直深深烙印在村上春樹的那本《地下鐵事件》之中。記得那年剛搬來吉隆坡的時候,就只帶了這一本書。在那尚未添購任何家具的悶熱小房間裡,我每天下班之後,一個人躺在地上,一頁一頁(沒有不耐煩地亂跳翻)地就把它看完了。


在漫長凝滯的時光之中,這本書是我彼時生活唯一借力的支點。腦海裡深刻印記那些日本上班族的傾斜身影。他們吸進了毒氣,步履蹣跚、眼淚鼻涕流不停仍一心堅持要去公司。那時的自己尚不很適應所謂的上班生活,總是遲到,總是週假無處可去就待在房間裡。那段日子,彷彿身體裡有什麼正在慢慢地硬化成了電路晶片(似乎伴隨電池壞掉流膿的氣味);而我必須每天翻閱那本厚重之書,借用東京人的堅強意志,來度過那段孤獨地投身於城市,把自己改造成人造人的過程。很多年後,我來到東京,走進曾發生事故的日比谷線(就是這個場景),坐在那行進的地下鐵列車,玻璃窗映照著車廂裡所有人的影子,而我是那麼希望,沒有人會發現我和他們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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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北澤的夏天。

疲憊的列車。(別問我幹嘛坐上「女性專用車」。)
在鴨川唱歌的女孩。最後買了她的CD加親筆簽名。
她偷偷把高跟鞋脫了,讓腳趾舒服一些。
等待列車到來。(歐吉桑發現了!)
走到路口。
大家都愛可麗餅。
沒天理啊,阿宅配正妹。
淺草女孩們開芋圓小店,我當然又去幫襯了……
穿和式浴衣出來逛街。
小碎步。
惡女團,拍完了要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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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星期就要開始出走的旅程了。夏天來了,向地獄說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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