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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役


 


Ricoh GRDII

(2008)


定焦才是王道,拍黑白超讚。


Fujifilm F20

(2006)


阿菀專用隨身機,Snapshot和拍小物很稱手。


Contax T3

(2001)


當家小生,傳說中的蔡斯鏡,低調的外型最愛。


Lomo LCA+

(2006)


測試你和這個世界的距離,配蘇聯鏡頭。


Olympus 35RD

(1978)



送給阿菀的RangeFinder,和7sII湊一對。





 
 
 


 傷殘


 


Minolta 7sII

(1977)


拍了七卷底片,光圈壞掉了。(哪裡有得修?)


 
 
 


 備用


 


Olympus Mju-I

(1991)


O記哥。第一次上網買相機,只花了RM40。


Olympus Mju-II

(1997)


O記弟。但那外表太流線了。咳嗯~


Super Sampler

(2000)


AnnaSui版本的娘炮機。


Action Sampler

(1998)


我的第一台LOMO,裡頭還有陳年底片……


Polaroid 635

(1985)


阿菀老家的寶物,但寶麗來600底片真太貴了~


 
 
 


 退役


 


Vivitar v4000s

(1992)


人生中第一台相機,高中和大學用。安息了。


Canon A40

(2001)


我的第一台數位相機,當年花了我整個月薪水。


Canon A570

(2007)


A40的替代品,陪阿菀到台北兩年。


Nikon 5400

(2003)


我的第二台數位相機。


Nikon EF500SV

(2002)


超陽春的傻瓜機,成像其實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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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ec 06 Mon 2010 17:55
  • 鏡子



小肆的手指穿過綿也的頭髮,剪刀湊上指縫間的髮絲,一撮頭髮就從刀口跌落了。綿也安靜地靠坐在床上枕頭。她的衣領別著一張白布,用髮夾夾牢,上面綴滿了碎髮。綿也低垂著頭,睡了一樣。小肆停下剪刀,看著鏡子裡的綿也,用手指比擬著兩邊耳鬢的長度。鏡中房間,和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不同。牆上貼著過氣明星的海報和風景月曆,書桌上有一張綿也去海邊玩的照片。照片裡棉也一個人穿著校服站在海灘上,海水映照日光刺眼。那時的綿也留著及肩的長髮,用手攏著頭髮怕被吹亂。房間裡有隱約的歌聲,他們還用收音機小聲播放綿也喜歡的卡帶。一台小電扇吹向同一個方向,把窗簾掀翻得焦躁不安。窗子卻關上了,屋簷有雨水不時滴落的聲音。雨下了好久。小肆輕撫過綿也蒼白的後頸,把瑣細的髮屑掃下來。他用剪刀仔細整修綿也耳邊的髮腳。一個下午過去,彷彿怕剪錯了什麼。

第一次見到綿也,就在那個日光靜止的房間。小肆跟著學校回饋社的學長學姐到新村幫忙當義工,為那些孤獨老人梳洗打掃,或者送飯盒之類的。打開綿也房間的那一刻,小肆有些錯愕。他原本以為房門之後應該是個老頭,卻從房中鏡子裡看見一個睡著的女孩。鏡中綿也沈睡,如晃蕩在一場永恆的長夢,胸口隨深長的呼吸平緩起伏。一根半透明的胃管從綿也的鼻孔伸到體內深處,恍若那是唯一連接現實的索引。綿也的母親在房間裡叨叨絮絮對他們說,綿也海邊出事之後已經這樣睡了兩年。沉睡的綿也,像是摔壞的鬧鐘,有什麼最細微的零件脫落,秒針徒然抖動,卻無論怎麼都跳不到下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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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巴士站。黃色的友聯巴士承載最多回憶,卻都已經結束營運了。

傳了簡訊給弟,說正在開車回家。剛過了州界,車子的收音機發出沙沙雜聲,已經接收不到平常聽的電台頻道。妻坐在左邊,伸手調較收音機,竟是響亮喧嘩的印度歌曲,按了一陣,最後還是把收音機關掉了。而路仍不斷伸往夜闇,一輛車子從後頭閃燈,加速超前。妻坐了起來,望去窗外遠方,突然指著夜空,說,今晚星星好多。我往外瞄了瞄,仍是那一片熟悉的夜空。少年時搭夜班巴士在同一條路上趕路回家,從Pudu車站沾染滿臉油光塵垢,一身疲憊在搖晃中睡去。有時恍惚醒來,掀開霉味的布簾想看看到了哪裡,沒有光害的晴朗夜空,竟然都是星星。妻像孩子一樣開心,想是城裡公寓望出去的皆是稜稜角角,已許久未曾如此仰看寬廣天空,彷彿那些繁星都是自己擁有那樣。
父親過世百日,弟打電話來說,回來幫忙折些金銀紙。頭七到七七,來回開車三幾小時趕路,也已不覺得累了。摸摸褲袋,還好沒有忘記老家大門的鑰匙。想起剛到吉隆坡工作的時日,在公司附近租了間小房。因為和房東同住,規矩頗多,索性下班之後就一個人鎖在房間裡,坐在床邊打開罐頭,配著打包回來的麵飯胡亂吃掉。那個房間彷彿一幅曝光過度、細節皆被逆光吞沒的照片。習慣了順手按下喇叭鎖,把自己鎖起來。有一次趕著上班,竟恍神把整串鑰匙鎖在房裡,一整個屋子無人,又不敢打電話勞動房東幫忙,於是就在陌生的屋子裡尋找備匙。拉開一個一個抽屜、櫃門,小心翼翼地翻找那些幽微細節,卻深怕留下任何事物移動、掀翻過的痕跡。一直搜索至廚房,摸到後門的鑰匙,打開了鎖,還要想辦法翻過屋後籬笆。
總還是會偶爾發生忘記鑰匙的事。總還是自己一個,無聊又疲倦地坐在溝渠邊的石墩上等待其他人回來。那時我和妻都還年輕,才在一起不久,二十多的年歲。有時候待在妻的房間裡,兩個人一起擠在一張單人床看書,或看夜市買回來的盜版電影,聊著聊著就疲倦睡著。躺在狹窄床上,還要擔心翻身的話,床架吱歪的聲響會不會就把淺眠的妻驚醒。偶然小小騷動,妻朦朧醒來,起身把窗簾拉上,恍惚又過了一天。後來就決定退了自己的房間,和妻住在一起,仍挨擠在那張單人床上。拿著妻的鑰匙,給超市旁邊開檔口的鑰匙佬多配一副。自己就站在那裡,看著鑰匙佬弓身扭轉他的機器。鋼板咬著鑰匙,吱吱作響,有火星迸現出來。那鑰匙佬用銼刀在新的鑰匙劃過幾下,就算好了。手裡握著兩把一模一樣的鑰匙,恍若之中有些隱喻。付了錢,把兩串鑰匙都收在口袋中,沉甸甸地,一路走回家去,從褲袋裡頭發出叮鏘細響。
許多年後,我和妻站在我們新買的屋子門口,滿頭大汗地在一大串的新鑰匙之中,惘然不知哪一把才是對的。新屋剛裝修好,交接時才知道,所有門門窗窗的鑰匙加備匙竟有四五十把。鑰匙太多,又懶得一一貼上標籤,每次來到新屋,就要一把鑰匙換一把地在門口試。好不容易才打開大門,走進尚空無一物的客廳,空氣中留著牆漆剛髹過的氣味。落地窗戶沒有掛簾,任由午後的陽光曬進來。房子裡頭什麼都沒有。和妻躺在寬暢明亮的地板上,手臂枕著頭,指指點點。這裡可以掛一幅畫,那裡放沙發。我們比劃著屋子將來的模樣,還帶著回音。
只是父親已來不及看到這些。簇新的門窗,不知什麼時候沾上點點的白色灰水漆。飄舞在光裡的灰塵。門把上抹不脫的指紋。我們信手寫在日曆背面,關於將來的字眼。這些。這些。而今我也擁有了自己的家,彷彿終於要結束少年時光的流蕩。只是偶爾仍會想起遠方老家,那些往日光景,父親躺在老家客廳看電視,總是一集連續劇還沒播完,就在椅上睡著。風扇掀落父親懷中報紙,而父親微微打鼾,沉睡未知。那是父親一貫如常的午後時光。屋外日影緩慢移動,電視猶留對白,卻無人在意什麼劇情。而我早已收拾好了東西準備返回吉隆坡,叫了父親幾下,沒有回應,看了看時間,就伸手搖搖父親的肩膀:「爸,我不見了家裡鎖匙,你幫我開門。」父親恍惚從夢中驚醒,吶吶說了什麼,坐起來轉頭看壁上時鐘,看到地上散落的報紙又彎下身去拾。這時才和父親提起,吉隆坡的新屋快裝修好了。父親說,啊那麼送你們一台電視或洗衣機吧。父親從口袋掏出鑰匙,幫我打開了門,又回過頭,叫我帶些水果回去。那是和父親的最後一次對話,已忘了那一次有沒有轉身向父親說再見,只記得後來一天清早接到家裡催迫的電話,一路未停匆忙趕路回鄉,找錯了醫院,再折返回頭,只來得及見到躺在急診室裡已不再醒來的父親,還穿著平常的襯衫和長褲,褲角沾著一些泥土和枯草,看似平日的樣子,在睡午覺一樣。
和妻說起這些,已經不會如當時傷感。車子已過收費站,行駛在窄窄的縣道,一路也無路燈,皆是油棕園往後倒退。父後百日,如今尚記得和妻在殯儀館裡留守父親的遺體,仵作熟練地把父親的錢包、戒指、鑰匙和零錢那些,從巨大而癱軟的身軀蛻落下來。他們要幫父親換衣,這些不能入棺。我張開手心接下那堆零碎事物,偷偷把父親的鑰匙收進了自己的口袋,其他的交給了弟。彷彿那時,只是執意想要留下一些屬於父親的什麼。一副鑰匙,日復一日開門關門,把參差的匙齒都磨得圓潤了。而今我已回家,車子停在家門,掏出父親的鑰匙,喀噠一聲打開了門口鎖頭,打盹的狗被驚醒過來,豎起了耳朵。客廳亮著燈,看似沒人,想是家人都已睡了。弟卻從廚房探出頭,擔心我沒有家裡鑰匙,特地在等我們回來,聽到開鎖的聲音就出來看。走進家裡,客廳擺滿了一袋一袋折成元寶的金銀紙。看到隔日要燒的衣箱、紙紮車子、紙紮電視、洗衣機那些,又想起了和父親兩人那天站在門口的對話。日光燈下,那些精巧紙品都流轉著一種色彩斑斕又脆弱的光鮮。客廳桌上堆疊著未拆的信件和報紙,連父親慣常躺臥的長椅都雜亂了。家裡彷彿多了什麼,又少了什麼。星光掛在屋外,疏疏密密,妻忘了掩上大門,小狗搖著尾巴想要跟著從門隙鑽進來,卻被弟弟一聲喝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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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察覺
課室的玻璃窗上
塵埃覆蓋了昨日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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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不曾有過生日蛋糕,家人之間,也含蓄近乎羞赧地不說生日快樂。然而每年生日,母親卻都心底記得,到那天會下一碗清湯麵線,加兩顆水煮蛋。午後從學校回來,母親在廚房裡召喚吃飯,因為麵線吸湯水,不等磨蹭。盛在碗裡的麵線,熱煙騰騰蒸散,白色的水煮蛋和綠色的蔥段浮在湯上,蛋白光潔的表面還留著母親剝殼時摳到的幾枚指痕。吃不下兩顆蛋沒關係,但要用筷子把完好的那顆夾破,也不曾問過那是什麼隱喻。少年不知道,年復一年的生日麵線,有一天也會成為追尋不回的味道。倒是後來離開了家,家人會在生日晚上特別打電話來說生日快樂。或許是我和家人之間從來就不習慣予以和領受那過於直白的情感,總覺得電話兩端彼此都有些尷尬。由其輪到父親,接過電話,吶吶不知該說些什麼。而身旁朋友正喧鬧乾杯,我總說:「嗯啊,和朋友一起啊,下個月再回家。」就這樣子在家鄉之外度過好幾年的生日,也有了生日蛋糕,也有了在燭火吹熄之前閉上眼睛許下的願望。母親和父親都過世之後,打電話的換成小弟。手機鈴聲響起,我正開車,任由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陣,在紅燈前面把車子停下才接了電話。喂,生日快樂。才想起了,啊這是第一個,父母都不在的生日。妻花了心思,多日前就秘密準備禮物。那是一冊我們一起生活多年的照片,然而細節總是太多,剪剪貼貼,來不及在生日之前完成。沒關係啊,總有比瞬間稍長的時間。晚上回家,打開面書,看到那浪潮一樣一百多則留言。生日快樂。生日快樂。有些感觸,彷彿那年沒有說出口的句子,現在像掛在玻璃窗上的雨珠,一下都變成了晃亮晃亮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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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框明亮的場景。在一排一排橘色的塑料椅之中,原本是醫院門口等候計程車的地方,深夜裡只有他和父親坐著。他搔了搔頭,望去醫院深處,長廊上只有幽暗微光,日光燈卻把這裡照得一片慘白,恍如舞台劇場。父親雙手擱在腿上,他坐在父親旁邊,兩人靜默如常。劇情的空白彷彿正無限延伸。他從褲袋裡掏出手機看時間,都已是凌晨三點多,殯儀館的車子怎麼還沒有來。母親剛剛在病房過世了。他們從一場忙亂之中,回到短暫的寧靜。他有點渴,站起身來,問父親要不要喝礦泉水。

父親的手機卻在這時響起,他向父親比了手勢,就一個人走進了背後幽深場景,尋找醫院裡頭的自動販賣機。走廊上的腳步聲格外響亮,他走了一陣,回頭看遠處父親,還在說著電話,伸手指指點點,像在為誰解釋什麼。醫院裡的便利店早已關門,外頭擺著一台販賣機,在夜闇裡發出如深海潛艇的光。他走近,才發現那機器只賣熱飲:奶茶和咖啡。他只是口渴,而且不確定父親要不要喝熱的。他掏出褲袋裡的零錢,數了一下,卻還是決定不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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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不再自許文藝青年。大概是覺得所有即定的名詞,都顯得沉重、不自由,或者也嫌太老氣了。十幾年前結社辦刊物的文藝青年,如今在報上說起往日時光,提到那些皆已休刊的藝文雜誌,言語中有閃動流光,照片裡的身影卻漸漸變胖、長出鬍子和白髮……晃眼都已是定格的中年。到底誰才是最後一個文藝青年呢?他們竟互相推託起來,彷彿那個理想年代皆成往事不堪。想起他們彼時的九十年代,雜誌還是用剪刀和漿糊貼版的。稚氣少年們圍著暗色大桌,將野放的詩句剪散,復又用膠紙粘合。那是我們已經逝去的文學手工業歲月,以及一併隨之逝去的文藝青年群像。偶爾翻開那些發黃的過期雜誌,仍不時想起那些情緒化又理想化的青年身影。他們當時恍然未知自己就是最後一代的文藝青年,而我們已無法繼承那種熱忱、感情和夢想。
我有時也會想起自己在大學時,曾經短暫參加過學校裡的寫作團體的一些情景。那時我才大一,而校內寫作協會卻已是會員凋零的遲暮光景。我當時懵懂不知這個擠在登山社嚕啦啦熱舞社之間毫不起眼的小社團,即是台灣五十年代熱血反共抗俄的「中國青年寫作協會」的師大分會,而在我身處的年代裡,已不會有人再提起這些。我仍記得,在203社辦的黯淡燈光裡,我擠在那幾個彼此似乎已經相熟已久的學長學姐之間,如圍爐取暖那樣團坐在一起,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論村上春樹和阿保美代。這大概是我和文藝青年末裔的最後一點關連。總有什麼已經格格不入。彷彿為了刻意回避那甜暖時光以及他們的善意和熱情,我才參加兩次例會就離開了寫作協會,開始和其他學校那些滿口哲學名詞和粗話的廢人混跡小酒館。在那二手煙和酒氣的虛耗之中,有時我也會有點哀傷地知道,從那之後,我就是無所依附的孤獨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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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會想起,台北市下午時光的空襲警報演習,那意象如此鮮明,總是從隱匿的某處傳來「昂--」綿長的警報聲。整座城市的路人必須依照指示躲進附近的建築物裡頭,街上的車子一律停駛,靠往路肩。往日繁華喧鬧一瞬消失,街道空去,交通燈兀自按照規律閃動。我忍不住從窗後偷偷望出去,這座城市驟然停擺的四十分鐘,那麼超現實,那麼巨大之意象。我們身處隱喻,所有人隱藏在城市的影子背後,安靜守秩序地,等待看不見的敵人低空滑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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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g 06 Thu 2009 12:47
  • 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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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臨辭教職之前,給我們看他在那所中學拍下的照片。一張一張,皆是寂靜無人的空鏡。彷彿所有人都已經離場,只留下故事淡去的影子。才發現,小鎮的校園好像都差不多,總有艷紅開放的九重葛、發黃老舊的風扇電摯、那些被堆疊在儲藏室的舞獅大鼓……課室外的石敏土走廊也已經龜裂成一塊一塊,都還沒來得及修補,再過一陣子,就要從隙縫間長出雜草。阿春大學畢業後到陌生小鎮隱居的一年,就這樣結束了。照片裡留下了他凝視校園的一層色溫。我曾經好幾次說要去找他,走走那臨海的學校,看看他那些頑劣又親密的學生(他像日劇裡的金八老師那樣教他們:“重點是你要成為怎樣的大人,而不是你將要成為大人。”),其實也許只不過是,想要藉以追回自己漸漸失焦的校園回憶。總是這樣。總是一再寫到校園。曾經課室裡在單線簿子上亂畫的虛擲時光,一再發酵成濃稠的琥珀色流質,而當時自己恍惚不知未來種種。近年來以文學講座之名,走進了不同的學校,又覺得情境如此同似。那一排一排稚氣又疲倦的臉,時光安靜卻帶著焦躁。他們會貼心地為我暖暖場,派兩個同學先上台唱首歌,想是知道之後的講座會悶,讓大家醒醒神。講堂總是貼上一排剪成菱形的粉色卡紙,和我們當年一樣,歪歪斜斜寫著今日的活動主題。有時粘得不牢靠,講到一半的時候,會聽到背後的字卡,嗖一聲掉下來。他們連忙跑上台,七手八腳想要把那個字再粘回去。而我總是就在那刻停下,看著那幕慌亂情景,有時覺得好笑,有時又覺得熟悉到令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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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夢見母親。母親在床上熟睡,綿長打呼。他記得那夢境的光度,舊家的房間泛灰朦朧。窗簾被拉了上來,窗外午後光影,像是失焦的影畫晃動。但其實舊家早已經賣掉了十多年。在夢裡,他回到那個陳舊又熟悉的房間,他和他的兄弟圍坐在母親的床邊,彼此無語,且把動作放慢,不讓母親被吵醒。睡著的母親,卻已經是虛弱蒼老的模樣,身上圍著一張藍色條紋的毛巾被子,蜷縮側躺在床上。房間裡一台老舊的電風扇,來回轉頭而發出嘎啦嘎啦的細微聲響。在那格凝滯的時光裡,他望向他的兄弟,而他們的神情皆淡定且憂傷像是一早就預知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只有他這時才突然明白,他們其實正在安靜地等待床上的母親去世。那框肅靜不容刺戳的場景之中,他捏著手指,靜默而恍惚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卻睜眼醒來。像是剛才的長眠讓她恢復了一些精神,母親瞇著眼,轉過頭問他:有睡得好嗎?他回答說:有啦。隨後他就有些難過。那是少年時光熬夜,母親把他搖醒時,總會問他的一句。但他不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長大了嗎?也許,也許有什麼自那刻開始被倒錯了。床上的母親,在皺紋之中牽帶著淺淺的笑,像是對他和他的兄弟都回到身邊來而感到滿意。母親緩慢地向坐在床邊的每一個人望去,然後微笑著說:今天睡得很好,那麼,就等下個星期才死吧。母親的話,像是一句轉動世界的諭示。他和他的兄弟都偷偷鬆了一口氣,彷彿終於結束了一場艱難操練,他們站起來伸腰活筋,開始像往常一樣閒聊。不知是誰在那時拉開了窗簾,日光照進房間,格外刺眼。他來不及適應那一瞬的晃白,待睜開眼睛,才發現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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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在書包塞一本《椰子屋》雜誌,心裡會偷偷地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那個網路浪潮尚未降臨,校園裡仍沒有手機鈴聲的年代,我總是在車站附近的唱片店裡從朋友之中脫隊,一個人到賣西洋歌卡帶的架子上,尋找《椰子屋》那些怪人推薦的蘇珊維加或李奧那柯恩。其實只是好奇,到底那是怎樣的天籟歌聲,值得他們五星推薦。通常那些專輯都很難找。偶然找到了,不敢在同學面前買下來,還要隔天再偷偷回到唱片店裡。付過錢,迫不及待把卡帶塞進隨身聽,在回家的巴士上一路堅持忍受柯恩恍如地底呢喃的低沉嗓音。那已是往事。後來從台灣回來,才知道《椰子屋》已經停刊,主編莊若倒是開了間餐廳。有個朋友向我吹噓他認識莊若,可以帶我到馬六甲去找他。我們走進那間也叫「椰子屋」的店裡,就聽見那年低沉的老歌曲還在播放著。時間停擺的店裡沒什麼客人,有貓狐疑經過。莊若在吧檯後面低頭泡咖啡。我走去翻開那些擺放在角落一疊疊過期的《椰子屋》雜誌,縱然都蒙了塵,許多名字依然是熟悉的,卻不知他們現在都到哪裡去了。莊若這時捧著一杯咖啡坐到我們這邊,說起的仍是往事。老是覺得,他是那麼執意地想要在沙粒兀自流逝的指縫間,留下一些什麼證據。我起身走去後面找廁所,經過一個釘在牆上的架子,才留意到上面擺滿了我少年時光怎麼找都找不到的卡帶,像一堵牆,掛滿了待領的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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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聰的電影《轉轉》,說的是兩個男人在東京大街小巷散步的故事。襯在兩人身影之後的風景,被大廈包圍的小公園、神社、那些住宅社區裡頭兜兜轉轉的小路,有時恬靜得令人忘卻那是東京。關於東京的印象,更多的是日劇之中的佈景,要不然就是那些料理東西軍或者火焰大挑戰之類的綜藝節目,我總被他們那種以無比熱血和堅毅去完成其實只不過把一千個錢幣疊羅漢這樣的傻事所觸動。想起去年六月路過的城市光景,像回頭再看照片冊的複習。那時的自己就這樣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閒晃,隨意地停下腳步,隨意地在某處麵檔吃麵歇腳。東京有些小麵攤會把桌子擺到路邊,也沒椅子,就這樣站著吃。麵攤都奉麥茶,站著等麵端來的時候,正好可以一邊啜著麥茶,一邊看那兩個老人煮麵。右邊的老人切叉燒,一片一片切得很薄,仔細看肉片中央還是粉紅色的,沒熟透。左邊的老人熬湯,燙麵,一勺熱湯下碗,肉就熟了,再把蔥末和筍乾放進去,就著小弟把麵端到客人的面前。眼前的情景像是恆古至今不變的一幕風景。兩個老人彷彿一開始就這麼老了。我只是一個路過閒晃的旅人,甚至不是慕名而來的食客。他們如同電影裡的人物,無由去揣想他們的過去和未來。只有眼面一碗熱騰騰的中華拉麵,我學隔壁的東京人,把麵條吸得好大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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