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小學的校園,恍惚不知那是夢中。風吹過整排的阿勃勒,抬頭看,樹葉全都在光裡躁動,枝椏上的黃花一片一片落下來,像黃色的飄雪。他對眼前一切皆無比熟悉,但在那個夢中,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他踩在花瓣如毯的腳步,濕濕軟軟的,無聲無息,像貓經過一樣。他一個人慢慢走過籃球場、廁所、佈告欄和禮堂,整座校園空無一人,沙地上卻滿佈小孩子錯落的鞋印。黃昏的日光把樹影都拉長,拉到課室的走道上。廊外還掛著三個紅色的消防砂桶,他彷彿為了確定什麼細節,還特地走去看那鐵桶裡有沒有裝著細砂。
一整排課室都上了鎖,門窗的木框剛剛髹了天空藍的漆色,鮮艷又有些微微刺鼻的氣味。偏斜的夕陽照著玻璃窗,折射耀眼的光。他找到了自己當年的課室,六年B班。就是這裡嗎?但他推不開課室的門,玻璃百葉窗都是塵,什麼也看不清楚。他伸手掰開了一片玻璃窗,從縫裡窺見課室的木桌木椅排列整齊,那些桌椅如今看起來都好小巧好可愛。木桌上有一道淺溝,一支鉛筆被主人遺忘在這裡。他如回到往日時光的場景,墨綠色的黑板留著板擦揮拭的灰白痕跡,老舊的電扇沾滿了一小叢一小叢的黑垢。他看見自己十二歲時畫的水彩畫,仍然被貼在課室後面的壁報上,原本明亮的顏色在凝滯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暗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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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密封的盒子長出了蕨草
像你每夜每夜臨摹字的筆劃
總是無法阻攔更多細節
溢出虛線的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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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買了電視機,卻沒有接天線,也不想簽購衛星電視節目。電視掛在牆上,一框黑色,竟是平日靜默的時候多。通常是兩個人晚餐吃過,洗了碗,把電視接上電腦,看一下台灣的康熙,也追每週一集的日劇。一日將盡,如船卸下了錨。近日看一齣叫《深夜食堂》的日劇,十分喜歡。說日本新宿的巷子裡,有一間從凌晨十二點開到早晨七點的小店,店裡沒掛菜單,但你點的菜,老闆都會做出來。店老闆是個沉默之中年人,總是抽著煙。而凌晨時分來光顧小店的,大都是這座城市在停止運轉、沈寂休眠之後,被離心力拋出秩序正軌的落魄者、外鄉客、黑道混混、脫衣舞孃……那些如星際大戰坐在吧枱上形色各異的畸零之人。而他們有些才從日間扮演的角色釋放出來,結著鬆脫的領結,或身上的OL裝顏色驟然黯淡,所有人在店裡皆泛著一種疲憊又鬆塌的觸感。當然,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有一位黑道大哥每一次都點孩子氣的章魚香腸,他少年時差一點帶領學校打入甲子園。他坐在幽暗的小食館裡一面啃著章魚香腸一面回想過去。有一個打工的美麗女孩在那群畸零人之間恍若發光的仙子。女孩為了不爭氣的男友辛勞工作,在柏青哥店扛著一箱箱沈重的彈珠。每天下班之後,她都會來深夜食堂,點一客和式炸雞。天天都一樣。由於工作實在太累了,女孩總是在等待餐點的時候,手撐著下巴就在座位上犯睏睡著。這時候,每個店裡的客人都會變得無比善良,刻意放低聲量,惟恐把她吵醒。女孩長長的睫毛輕顫。而所有人都久久不去,安靜喝著啤酒,欣賞少女安祥之睡容側臉,彷彿那就是一整天辛勞和委屈之後,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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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曾經被一幕AV場景觸動:那如常是猥瑣男上下其手而校服女孩欲拒還迎的公式劇情,床褥狼藉,兩人都已激烈完事。攝影機的鏡頭停留在女孩小腹那灘透明液體之上,而幽深暗色的部份皆被上了馬賽克。汁男起身拿衛生紙,我們都知道已經ending,沒有延伸的劇情了,而這時候,女孩卻躺著哽咽起來。她彷佛一瞬之間成為故事以外的人,沒有按照原本的公式向觀眾道謝(請多多指教哦)或搬演激情過後意猶未盡的表情,卻用白瓷一樣的手臂遮著眼睛,想阻擋不斷的淚水。那一刻她是那麼害羞且稚氣。攝影師這時才察覺女孩在哭,把攝影機從遠鏡頭又搖了回來,對準了女孩尚未褪去潮紅的臉,特寫那一道淚痕映光。這樣女孩又有些尷尬了,她別過頭,卻無從逃離鏡頭和燈光,只好努力再擠出笑容,眼淚卻又不聽話泊泊流出來,把白色的枕頭都沾濕一大片。他們用日語問了她什麼,女孩搖頭說沒關係,沒事的。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在幽暗房間裡獨自目睹這一幕。那突槌情境卻觸動了少年的我。我始終相信那位女優的眼淚是一整段影片裡唯一的真實。也許是一個無名女優自棄的委屈或自傷,終於在某次青春虛脫的表演之後潰堤而出。那原該是那個房間之外的故事小節(我們不應該看到的),卻像不小心穿透了夢境之隔膜,且不曾被刪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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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靠窗的座位望去熟悉的街口,我們曾經相約於此,我們曾經分別於此,揮一揮手就是長長遠遠的,各自的人生。樹的影子在夏末初秋的光裡緩緩拉長,而警察攔下了逆向行駛的機車,而少女們如一群白鷺拍振著她們的光翼,提著長腿涉過柏油路上的白漆線,短裙擺蕩落一路碎花。流浪漢不曾被驚醒。一雙黑色的校鞋踩過一段爵士的音階。一隻狗歡快跑過去了,牠的主人追著牠的影子跑過去了。我們總是在同一個季節回到這裡,總是隔日天晴的懶洋洋的氣溫。沒有人想過留下搭著肩的照片,陽光那麼好,讓人忘記了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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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婉蜜,謝謝評審。我的母親過世之後,留下的遺物之中有兩本手抄的歌詞本,裡頭都是六十年代的民歌。那是我還未出生的年代,以及母親不曾對我提起的青春。這兩本歌詞本我一直收著,後來卻不小心被白蟻吃掉了裡面的字跡。如今我只能用文字,去補綴那些消失的篇章。青春輓歌,獻給我的母親。我也要感謝我美麗又嫻慧的妻子翁菀君。做為一個創作者的另一半,她所要承受的壓力,比其他人更多。更況且我不只寫作,還畫畫,十分任性,感謝她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此外感謝星洲日報,九月之後我即將離開這個大家庭,對棄業想專職創作的我來說,這筆獎金十分重要,也顯得格外有重量。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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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回娘家。而我一個人睡至近午,還賴在床上看書。窗外遠遠就傳來收舊報紙的播音,隨著羅里緩慢靠近,又緩緩遠去。搔了搔頭,仍按步就班刷牙,刮鬍子,洗臉。踢亂的被子卻沒有摺好,想偷懶明早再摺,反正妻也不會知道。下樓到冰箱找什麼吃的,凍成磚塊的紅豆包。優格。餐盒裡有折好洗過的菜葉、鮮蘑菇、番茄、一截香腸,正好下午炒飯。晚上再把半包妻吃剩的出前一丁煮了,加一顆蛋,一點泡菜就好。心裡做了決定,也就不再去煩要不要出門吃飯的事。一邊煮熱水,一邊把昨天的報紙又翻了一遍,連夾在裡面的廣告紙都看。窗外陰陰的,寫了簡訊問妻,你那邊有沒有下雨?才寫完,雨就下來了,又跑上樓把窗子關好。雨滴無力,輕柔滴在屋瓦上,隔著玻璃,彷彿很遠很遠的雨聲。望去院子,草地才割過一輪,枯枯黃黃的草莖正要開始冒出綠色,下一場雨正好。廚房的水壺這時燒開了,嗚嗚長鳴催促,趕著下去把煤氣關掉。忘了妻把茶包放哪,又在櫥櫃裡胡亂翻找一陣。打開一道道櫃門,依歪依歪。仔細聽著整個屋子在寧靜時刻發出的各種細微聲響。水壺仍噗噗冒煙,客廳的電風扇輕輕咯啦地響。風把報紙翻落地上。窗外細雨,怎樣還有麻雀吱喳飛過。對面鄰居打罵小孩,小孩哭逃到馬路上,驚跑了躲雨的野貓……這才想起,已許久不曾獨自在家,時光彷彿慢了下來,坐在沙發上剪指甲,空氣濕濕的味道,一個人和一間屋子和平共處,安靜地等待妻明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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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敵升空的同伴像白鳥一般無聲墜落/但他戴著飛行帽/在那一瞬間/多希望自己只是灑在河面上的光——駱以軍.天平
終究我們還是被推往日常,黃色的衣服曬在屋外,風乾了又吸飽午後的陣雨。嘶啞的喉嚨正在緩緩痊癒。擦傷的膝蓋結了一劃一劃的薄薄的痂,一面看書,一面就忍不住想把它剝下來。我們曾經無聲潛入一夜空寂的城,在陽光晃亮的街角相遇,不曾交換名字,但我在人潮之中緊挨過你的肩膀。想像你也和我一樣,如今身處在這座城市的某處,光影駁雜,瑣碎和喧嚷一如往日熟悉。隔天起床,坐在床沿仍想起昨日光景,還是要準時上班,還是阻塞在高速道上任由時光騰騰蒸散。望去窗外光霧,一層玻璃隔開了時間,以及我和你之間的溫差。但我們都曾經一起看過,淡藍的水柱在天空劃過一道一道柔光的弧線,煙霧底下我們失散又重逢。我那時淚流滿面但第一次不畏讓你看見。但我已不復記憶你的容顏,細節一點一點流失,只記得我們的頭髮都濕透了,貼著額頭,髮稍滴滴水珠映著午後日光。濕透的馬路如今也乾了,我想像清晨穿著反光條的清潔工人掃去道路上零落的菊花瓣(多希望自己只是灑在河面上的光),從喧鬧又回到安靜。終究我們被推往日常,隱身在我們曾經呼號的街道。城市恢復了它巨大又陳雜的模樣。那曾經是我們無能寫實的世界,我們經驗如此匱乏,只是我們從相遇那時開始才擁有更多的想像,關於迎面粗暴的痛擊,關於我們,以及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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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光,我住在台北萬隆捷運站附近的老舊公寓,大概是處在不知道應該執拾包袱回鄉或繼續留在台北,那樣恍惚拖拉、遲疑又彷徨的低光情境裡。我住在公寓四樓,樓頂沒有加蓋,走上去就是一個空置的天台。並不是日本電影裡那種,泛藍濾鏡底下有人曬著白色床單,或優雅擺了白漆桌椅的風景。那其實更像一處被棄置的空間,堆放了摺疊梯、油漆桶和橡皮水管那些雜物,石灰地板的隙縫間長了幾叢搖晃的雜草。我有時夜裡在房間待得煩悶,就爬上天台吹風。晚上也看不見什麼星星,看去的風景也不遠,層層疊疊被其他樓宇遮住了。往下俯望那些小巷子,有機車噗噗開過,一隻野貓拈著腳步停下,腳掌懸著,狐疑許久都沒放下來。沒有人察覺這些,也不會有人抬起頭來,看見我身處的天台,卡在半空中,恍若一座灰色的浮島。
我曾經帶過我的朋友少尉爬上這座天台,我的秘密浮島。那時我的朋友少尉為了拍一部關於旅台學生的紀錄片而找上了我。他說,喂阿半,就拍拍你日常的生活嘛。而我心虛極了,沒有人知道,那段離開學校之後的日子,確然是我最空白且貧窮的時光。我不敢告訴我的朋友少尉:「呃,我每天晚上看第四台到天亮才睡著然後起床了什麼也不想做也許久沒有寫小說了,就這些,這些怎麼可能值得被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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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中三那時為了準備政府會考,在一個老師家裡補習英文。那群面貌黯淡又疲倦的同級學生當中,有個姓何結果被大家謔稱荷包蛋的怪異傢伙。他總是落單,功課奇差,連補習老師都把他遺忘在課室角落,任由他默默在暗角裡凝成一抹稀薄淡影。我和荷包蛋不同班,然而他為了要追我們班的一個美麗女生,老是跑來跟我套交情,跟我東拉西扯有的沒的。有一次,他特地坐到我的旁邊,低聲秘密跟我說了他的計劃。他打算在女孩生日那天,在她家的信箱偷偷放一朵玫瑰。我聽了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幫他。但他說,哎你免驚啦。他只想送花,絕對不會附上自己的名字,不會留下任何指涉身份的線索。因為他是那麼篤定絕望地知道,他心愛之人永遠不會喜歡上他。
我似乎輕易就被他那卑微又堅毅的愚行打動,最後還想辦法偷翻班主任的學生名冊,幫他弄到了那個女生的生日日期和地址。為了完成他的計劃,荷包蛋約了我一起到花店,東挑西選了一朵香檳色的玫塊。那淡色花苞躺在玻璃紙裡,安然睡著那樣。荷包蛋他還煞有其事地向店家討了一張小卡片要寫寄語。我那天心情很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一路上和荷包蛋兩人處在一種私密又高調的高亢情緒之中。而荷包蛋為了報答我,很豪爽地從書包裡掏出三本(他姐姐賣不出去的)椰子屋雜誌送我。我且記得其中一本是一個跌倒人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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