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個原本是七個顏色的,紅橙黃綠藍靛紫,當色環快速旋轉的時候,就會變成白色了。這就解釋了日光是白色的原理。」他暗自演練許久,牛頓的白光理論,不同波長的色光,用力轉動,攪成一圈濁濁的白色。

但是沒有人看他表演。他們手裡捧著義賣會的沙爹魚丸烤雞翅那些,一嘴油滋滋地繞過他的攤位。沒有人停步下來。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人群發呆。學校園遊會的第二天,他依照班上擬定的值日表,到物理實驗室去守攤位。比起生物組的同學用黃梨釀酒並提供試喝,或者化學組聲光迸現恍若魔術的奇異實驗,他手裡的道具顯得特別呆板無趣。那台牛頓色環都擺在實驗室多少年了?他已經很用力才把那輪軸、扳手的灰塵和油污擦拭乾淨,只是圓板上的彩虹七色,卻歷時日久而氧化褪色。原本鮮艷的紅色,像被時光浸泡得稀薄了。

時間卻才過了那麼一點。

他抖擻了一下手錶,看了看。中學六年的最後一次園遊會了,卻和往年一樣沉悶。有一對母子走了進來,小孩很皮,把實驗室擺放的每樣道具都摸一遍,看到他桌上的牛頓色環,突然大聲喊:「rainbow!」把實驗室裡的人都嚇了一跳,那個母親歉然地把那小孩拉走。他目送那對母子離開,才注意到隔壁攤位值班的女孩衣袖上,用小別針別著服喪的一小方黑色布料,在綿製純白的校服上格外顯眼。那是隔壁理二的女生,手握著一台沉重暗啞的金屬儀器,和他一樣,沒有人對那鬼東西有任何興趣。他認得這個女孩,坐在課室靠窗的座位,老是撐著頭看著外面。女孩回過頭來,他急忙把視線移開,已來不及。女孩像是察覺了什麼,假裝沒事,對他說:「要不要表演給你看?」他聳聳肩。女孩打開電源,叫他走近一點。她把兩個金屬椎子的尖端緩緩靠近,突然啪一聲,把他嚇了一跳。「這是打雷的原理啊,正電和負電的雲碰在一起,就這樣。」她比了一個炸開的手勢。

「很無聊吧?」

換他。

他轉動著牛頓色環的扳手,漸漸加速,輪軸發出咯啦咯啦的微響。像生日蛋糕那樣切成七等分的色塊,恍若有了生命互相繞成灰褐,再轉快一點,就會變成白色了。他看著那變色的圓盤,想起小時候家人不準他騎腳車,每次等父親回來,把那高大的腳踏車架起放好之後,他就偷偷一個人抓著腳車踏板打轉,用力地讓車輪空轉,車首的燈泡就緩緩亮起來。他每次用盡了力,只是想看看燈泡能亮到什麼程度。如今他重覆相同的動作,女孩湊近看著那飛快旋轉的輪子,那麼專注,彷彿還在期待自那面白色之中,再顯現出什麼。他忘了一早練習的牛頓理論,忘了那些如緞帶纏繞在一起的光原理。「就這樣而已。」他說。他放開了手,任由那色輪緩下來,那七個色塊又再次從白色的湖面漸漸浮出來,最後定格。

「原來是這樣,所以我們要停止旋轉,才看得見彩虹囉?」女孩抱著手臂,手指不經意蓋住了衣袖上的那枚黑色小方布,像是不想再讓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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