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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光,我住在台北萬隆捷運站附近的老舊公寓,大概是處在不知道應該執拾包袱回鄉或繼續留在台北,那樣恍惚拖拉、遲疑又彷徨的低光情境裡。我住在公寓四樓,樓頂沒有加蓋,走上去就是一個空置的天台。並不是日本電影裡那種,泛藍濾鏡底下有人曬著白色床單,或優雅擺了白漆桌椅的風景。那其實更像一處被棄置的空間,堆放了摺疊梯、油漆桶和橡皮水管那些雜物,石灰地板的隙縫間長了幾叢搖晃的雜草。我有時夜裡在房間待得煩悶,就爬上天台吹風。晚上也看不見什麼星星,看去的風景也不遠,層層疊疊被其他樓宇遮住了。往下俯望那些小巷子,有機車噗噗開過,一隻野貓拈著腳步停下,腳掌懸著,狐疑許久都沒放下來。沒有人察覺這些,也不會有人抬起頭來,看見我身處的天台,卡在半空中,恍若一座灰色的浮島。

我曾經帶過我的朋友少尉爬上這座天台,我的秘密浮島。那時我的朋友少尉為了拍一部關於旅台學生的紀錄片而找上了我。他說,喂阿半,就拍拍你日常的生活嘛。而我心虛極了,沒有人知道,那段離開學校之後的日子,確然是我最空白且貧窮的時光。我不敢告訴我的朋友少尉:「呃,我每天晚上看第四台到天亮才睡著然後起床了什麼也不想做也許久沒有寫小說了,就這些,這些怎麼可能值得被拍下來……」

這樣人生之中一小段被無償虛擲的光景,在少尉的小V8鏡頭裡,彷彿還留下一些泛白模糊的顯影。少尉來到我的房間,我翻出幾幅油畫給他看,像是徒勞壓搾出一些值得被拍攝下來的什麼,卻毫無自信不自然地回避他的鏡頭。然後我把他帶到頂樓的天台,他像是很喜歡那一方塊空白無甚意義的遺棄之地,提著他的V8環繞拍著四周的風景。還說這裡很讚。我想他是錯誤聯想到了什麼電影的場景,或只是單純覺得這裡真是抽煙喝罐裝台啤的好地方。我們如站在浮島,倚牆望去未知的將來(那時連101都還沒蓋起來咧),少尉從他的褲袋裡掏出了煙,湊著風點火,長長呼了一口,那串白煙一下子就被吹散去了。

這樣的寧靜時光,不可能再任憑我們倒帶重播。

那些留在小V8的零碎片段,那些被卡在秒針之間顫跳的壞去的時間,那些我們用鏡頭捕捉了又自隙縫漏散的光線,最後並沒有剪輯成真正的短片,或許現在還留在某個忘了貼標簽的小磁帶之中,或許已經被另一組影像覆蓋,剩下沒有情節的頭頭尾尾。我沒有再看過那些被拍下來的影像,如未被洗出來的照片,沒有消逝也沒有延長的故事。少尉後來找了我們的朋友木焱,完成了《在逃詩人》這部片子。我鬆了一口氣。幾年後,少尉回到馬來西亞辦放映會,我坐在燈光調暗的台下,轉過頭和阿菀說,你看,本來主角是我咧。

那時,我們還不習於回望。那時,我和我的朋友少尉站在那天台上俯瞰我們後來相繼離開的城市,灰濛濛的光度,有香煙的氣味。有時我仍然會想起,那座我想像出來的卡在半空中的浮島,還會不會有人爬上去,依靠在矮矮的灰牆,遠望這座城市悄然卻堅決的變幻,或者仰著頭等待除夕夜裡在空中爆開的煙火。那裡會不會還留著隨手拈熄的煙蒂。天幕上虛弱的星星。那些窗簾輕掩的房間。天台上隨風燥動的野草,想是悄悄蔓生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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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棄城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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