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日光場景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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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小學的校園,恍惚不知那是夢中。風吹過整排的阿勃勒,抬頭看,樹葉全都在光裡躁動,枝椏上的黃花一片一片落下來,像黃色的飄雪。他對眼前一切皆無比熟悉,但在那個夢中,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他踩在花瓣如毯的腳步,濕濕軟軟的,無聲無息,像貓經過一樣。他一個人慢慢走過籃球場、廁所、佈告欄和禮堂,整座校園空無一人,沙地上卻滿佈小孩子錯落的鞋印。黃昏的日光把樹影都拉長,拉到課室的走道上。廊外還掛著三個紅色的消防砂桶,他彷彿為了確定什麼細節,還特地走去看那鐵桶裡有沒有裝著細砂。

一整排課室都上了鎖,門窗的木框剛剛髹了天空藍的漆色,鮮艷又有些微微刺鼻的氣味。偏斜的夕陽照著玻璃窗,折射耀眼的光。他找到了自己當年的課室,六年B班。就是這裡嗎?但他推不開課室的門,玻璃百葉窗都是塵,什麼也看不清楚。他伸手掰開了一片玻璃窗,從縫裡窺見課室的木桌木椅排列整齊,那些桌椅如今看起來都好小巧好可愛。木桌上有一道淺溝,一支鉛筆被主人遺忘在這裡。他如回到往日時光的場景,墨綠色的黑板留著板擦揮拭的灰白痕跡,老舊的電扇沾滿了一小叢一小叢的黑垢。他看見自己十二歲時畫的水彩畫,仍然被貼在課室後面的壁報上,原本明亮的顏色在凝滯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暗啞。

這時候在一整片寂靜之中傳來一陣細微的樂音,明顯卻又遙遠。像是從舊式收音機播放的流行歌曲,模糊歌聲,濛濛的輕快鼓點,恍若刻意被什麼蓋住了聲量。他站在課室的走廊上,仔細聽了一陣,一首歌不停地被重覆回轉。他記得,那是伊能靜和巫啟章合唱的〈我是貓〉。他循著聲音走到隔壁的課室,陽光此刻已經暗下來,整排課室都沉浸在一片灰濛之中,惟有隔壁課室的門縫卻透露一線螢綠的淡淡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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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30 Wed 2011 12:43
  • 名字



我初中三那時為了準備政府會考,在一個老師家裡補習英文。那群面貌黯淡又疲倦的同級學生當中,有個姓何結果被大家謔稱荷包蛋的怪異傢伙。他總是落單,功課奇差,連補習老師都把他遺忘在課室角落,任由他默默在暗角裡凝成一抹稀薄淡影。我和荷包蛋不同班,然而他為了要追我們班的一個美麗女生,老是跑來跟我套交情,跟我東拉西扯有的沒的。有一次,他特地坐到我的旁邊,低聲秘密跟我說了他的計劃。他打算在女孩生日那天,在她家的信箱偷偷放一朵玫瑰。我聽了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幫他。但他說,哎你免驚啦。他只想送花,絕對不會附上自己的名字,不會留下任何指涉身份的線索。因為他是那麼篤定絕望地知道,他心愛之人永遠不會喜歡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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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10 Thu 2011 11:50
  • 藥煲



還留著童年時喝藥的記憶。藥煲擱在炭爐上,經過一日文火熬煮,一整個屋子都彌漫著的那種濃重草腥和木質的氣味。暖熱的柔光氛圍,彷彿廚房窗戶都被熏得霧氣氳氤。現在回味,有一些懷念,但小時候最怕的就是煲藥的味道。那長日時光,水火藥材細細滾成一煲暗色湯水,五碗水煮成一碗,真稠,最終還是要忍著那苦,咕嚕咕嚕喝下。總是在家門口聞到那藥味,就盡量蹓躂在外不回家,拖多久是多久,一直到天色昏暗,玩伴逐一散去,還自己待在溝渠裡抓魚,縮著身體,以為母親就看不見。終究還是會被大人提著回家,一碗黑色的湯已經擱在桌上許久,還有幾絲蒸汽縈繞出來。母親坐在旁邊監視,怕我偷偷又把藥倒去水槽。我姐特地從客廳跑來廚房看好戲,教我:「用手捏住鼻子,嗅不到味道就不會苦啦。」依言一手捏住了鼻子,一手扣著碗,伸長了脖子,把藥湯倒進張大的口。那燙熱的苦味會嗆人,喝完一陣暈眩,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母親把酸梅罐子打開,說:「哪有這麼苦?含一顆酸梅就好了。」姐姐在一邊幸災樂禍,過了不久就輪到她,手肘在學校運動會上摔到脫臼,回家的時候重重疊疊包著白色的紗布,一整個月苦著一張臉。母親又蹲在廚房裡,給炭爐起火,不久滿屋子又彌漫了煲藥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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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ec 06 Mon 2010 17:55
  • 鏡子



小肆的手指穿過綿也的頭髮,剪刀湊上指縫間的髮絲,一撮頭髮就從刀口跌落了。綿也安靜地靠坐在床上枕頭。她的衣領別著一張白布,用髮夾夾牢,上面綴滿了碎髮。綿也低垂著頭,睡了一樣。小肆停下剪刀,看著鏡子裡的綿也,用手指比擬著兩邊耳鬢的長度。鏡中房間,和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不同。牆上貼著過氣明星的海報和風景月曆,書桌上有一張綿也去海邊玩的照片。照片裡棉也一個人穿著校服站在海灘上,海水映照日光刺眼。那時的綿也留著及肩的長髮,用手攏著頭髮怕被吹亂。房間裡有隱約的歌聲,他們還用收音機小聲播放綿也喜歡的卡帶。一台小電扇吹向同一個方向,把窗簾掀翻得焦躁不安。窗子卻關上了,屋簷有雨水不時滴落的聲音。雨下了好久。小肆輕撫過綿也蒼白的後頸,把瑣細的髮屑掃下來。他用剪刀仔細整修綿也耳邊的髮腳。一個下午過去,彷彿怕剪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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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不再自許文藝青年。大概是覺得所有即定的名詞,都顯得沉重、不自由,或者也嫌太老氣了。十幾年前結社辦刊物的文藝青年,如今在報上說起往日時光,提到那些皆已休刊的藝文雜誌,言語中有閃動流光,照片裡的身影卻漸漸變胖、長出鬍子和白髮……晃眼都已是定格的中年。到底誰才是最後一個文藝青年呢?他們竟互相推託起來,彷彿那個理想年代皆成往事不堪。想起他們彼時的九十年代,雜誌還是用剪刀和漿糊貼版的。稚氣少年們圍著暗色大桌,將野放的詩句剪散,復又用膠紙粘合。那是我們已經逝去的文學手工業歲月,以及一併隨之逝去的文藝青年群像。偶爾翻開那些發黃的過期雜誌,仍不時想起那些情緒化又理想化的青年身影。他們當時恍然未知自己就是最後一代的文藝青年,而我們已無法繼承那種熱忱、感情和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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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g 06 Thu 2009 12:47
  • 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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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臨辭教職之前,給我們看他在那所中學拍下的照片。一張一張,皆是寂靜無人的空鏡。彷彿所有人都已經離場,只留下故事淡去的影子。才發現,小鎮的校園好像都差不多,總有艷紅開放的九重葛、發黃老舊的風扇電摯、那些被堆疊在儲藏室的舞獅大鼓……課室外的石敏土走廊也已經龜裂成一塊一塊,都還沒來得及修補,再過一陣子,就要從隙縫間長出雜草。阿春大學畢業後到陌生小鎮隱居的一年,就這樣結束了。照片裡留下了他凝視校園的一層色溫。我曾經好幾次說要去找他,走走那臨海的學校,看看他那些頑劣又親密的學生(他像日劇裡的金八老師那樣教他們:“重點是你要成為怎樣的大人,而不是你將要成為大人。”),其實也許只不過是,想要藉以追回自己漸漸失焦的校園回憶。總是這樣。總是一再寫到校園。曾經課室裡在單線簿子上亂畫的虛擲時光,一再發酵成濃稠的琥珀色流質,而當時自己恍惚不知未來種種。近年來以文學講座之名,走進了不同的學校,又覺得情境如此同似。那一排一排稚氣又疲倦的臉,時光安靜卻帶著焦躁。他們會貼心地為我暖暖場,派兩個同學先上台唱首歌,想是知道之後的講座會悶,讓大家醒醒神。講堂總是貼上一排剪成菱形的粉色卡紙,和我們當年一樣,歪歪斜斜寫著今日的活動主題。有時粘得不牢靠,講到一半的時候,會聽到背後的字卡,嗖一聲掉下來。他們連忙跑上台,七手八腳想要把那個字再粘回去。而我總是就在那刻停下,看著那幕慌亂情景,有時覺得好笑,有時又覺得熟悉到令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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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在書包塞一本《椰子屋》雜誌,心裡會偷偷地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那個網路浪潮尚未降臨,校園裡仍沒有手機鈴聲的年代,我總是在車站附近的唱片店裡從朋友之中脫隊,一個人到賣西洋歌卡帶的架子上,尋找《椰子屋》那些怪人推薦的蘇珊維加或李奧那柯恩。其實只是好奇,到底那是怎樣的天籟歌聲,值得他們五星推薦。通常那些專輯都很難找。偶然找到了,不敢在同學面前買下來,還要隔天再偷偷回到唱片店裡。付過錢,迫不及待把卡帶塞進隨身聽,在回家的巴士上一路堅持忍受柯恩恍如地底呢喃的低沉嗓音。那已是往事。後來從台灣回來,才知道《椰子屋》已經停刊,主編莊若倒是開了間餐廳。有個朋友向我吹噓他認識莊若,可以帶我到馬六甲去找他。我們走進那間也叫「椰子屋」的店裡,就聽見那年低沉的老歌曲還在播放著。時間停擺的店裡沒什麼客人,有貓狐疑經過。莊若在吧檯後面低頭泡咖啡。我走去翻開那些擺放在角落一疊疊過期的《椰子屋》雜誌,縱然都蒙了塵,許多名字依然是熟悉的,卻不知他們現在都到哪裡去了。莊若這時捧著一杯咖啡坐到我們這邊,說起的仍是往事。老是覺得,他是那麼執意地想要在沙粒兀自流逝的指縫間,留下一些什麼證據。我起身走去後面找廁所,經過一個釘在牆上的架子,才留意到上面擺滿了我少年時光怎麼找都找不到的卡帶,像一堵牆,掛滿了待領的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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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聰的電影《轉轉》,說的是兩個男人在東京大街小巷散步的故事。襯在兩人身影之後的風景,被大廈包圍的小公園、神社、那些住宅社區裡頭兜兜轉轉的小路,有時恬靜得令人忘卻那是東京。關於東京的印象,更多的是日劇之中的佈景,要不然就是那些料理東西軍或者火焰大挑戰之類的綜藝節目,我總被他們那種以無比熱血和堅毅去完成其實只不過把一千個錢幣疊羅漢這樣的傻事所觸動。想起去年六月路過的城市光景,像回頭再看照片冊的複習。那時的自己就這樣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閒晃,隨意地停下腳步,隨意地在某處麵檔吃麵歇腳。東京有些小麵攤會把桌子擺到路邊,也沒椅子,就這樣站著吃。麵攤都奉麥茶,站著等麵端來的時候,正好可以一邊啜著麥茶,一邊看那兩個老人煮麵。右邊的老人切叉燒,一片一片切得很薄,仔細看肉片中央還是粉紅色的,沒熟透。左邊的老人熬湯,燙麵,一勺熱湯下碗,肉就熟了,再把蔥末和筍乾放進去,就著小弟把麵端到客人的面前。眼前的情景像是恆古至今不變的一幕風景。兩個老人彷彿一開始就這麼老了。我只是一個路過閒晃的旅人,甚至不是慕名而來的食客。他們如同電影裡的人物,無由去揣想他們的過去和未來。只有眼面一碗熱騰騰的中華拉麵,我學隔壁的東京人,把麵條吸得好大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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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是最初,許多感嘆和聚散都尚未發生。那時《有本詩集》還沒印刷出來,年輕詩人們排排坐在快餐店裡,校對著複印的詩集初稿。他們把兩張桌子併成一塊,在兒童遊樂區的旁邊,一面忍受孩子們大聲恣意的喧鬧,一面埋首在散亂的斷句之中,轉動手裡的紅筆,給錯字畫圈。偶爾有捧著餐盤走上樓來找位子的客人,瞄過一眼就走開了。玻璃窗外是這座城市消音的鬧景,車燈閃過流光,都已是夜晚時分。詩人們白天在辦公室裡隱藏身份,下班之後才陸續現身。大概在彼時的快餐店裡,不會有人多做猜想,這群尚各自穿著上班襯衫的年輕人正在幹什麼。一桌白紙,怎麼看都像是拉保險的吧。那樣的一幕光景,也許在往後多年才會被好事之人提起,像我們如今提起那些消失的七十年代詩社那樣,用一種仿似開玩笑的語氣說:告訴你吶,這座鬧市裡曾經聚集著詩人。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坐在這裡,像電線上的燕子那樣,輪流傳閱彼此的詩,細心地檢查那一團一團巨大夢境之後的,錯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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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檳城尋訪小說家溫祥英,還記得細雨下了好久。屋前庭院種滿了花草,小說家從一叢綠影之後走出來,著白色短衫白色短褲,竟不似小說裡「山芭仔」的流里流氣。提筆訪問的是杜忠全,錄音機按按停停。小說家壓著聲量,也不很多話,夾在腿間的雙手老是緊握著,有時說起什麼,不經意比劃一下,又把手指藏了起來。他們交換著一些檳城文壇往事,桌子上擺滿了二三十年前的舊書。《蕉風》的合訂本,還有1973年出版的《溫祥英短篇》。書頁全都乾燥發黃,怕再經不起粗魯翻閱了。打開陳年《蕉風》,當時的插圖還是用墨水筆手繪的。據說溫祥英曾經在以前的英校當過很多年的英文老師,學校裡的學生皆不知原來他會中文。小說家的隱身時光。那時應當是棕櫚社最活躍的時代,提起了棕櫚社的其他作家,雨川彼時尚未過世,恍若一個理想時代在小說家緊握的手心還保留了餘溫。我抽出相機拍照,拍到最後,連人家的家居擺設也拍。牆上掛著的是他女兒的油畫,我很喜歡,拍了很多。那天一整晚都是濕漉漉的。訪談結束之後,不知誰提議去喝酒,小說家有些心動,後來卻還是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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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p 21 Sun 2008 17:34


請讓我告訴您一些革命的故事,關於我的,切。請讓我再靠近您一點,向您描述十六歲的我們,在校長室裡站成一排的那刻光景。那時我們拳頭緊握,越過訓導主任龐大身軀,往百葉窗望去樓下,我們連夜趕製的壁報正在被冷漠拆毀,彷彿我們都聽見了紙張揉皺的聲音。或者,切,後來在壓抑的大學校園裡,我們在抗議海報上用粗大的馬克筆簽名。我接過的馬克筆還餘留著上一個同學手心餘溫。我們的字跡都憤怒、乖張而且氣味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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