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婉蜜,謝謝評審。我的母親過世之後,留下的遺物之中有兩本手抄的歌詞本,裡頭都是六十年代的民歌。那是我還未出生的年代,以及母親不曾對我提起的青春。這兩本歌詞本我一直收著,後來卻不小心被白蟻吃掉了裡面的字跡。如今我只能用文字,去補綴那些消失的篇章。青春輓歌,獻給我的母親。我也要感謝我美麗又嫻慧的妻子翁菀君。做為一個創作者的另一半,她所要承受的壓力,比其他人更多。更況且我不只寫作,還畫畫,十分任性,感謝她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此外感謝星洲日報,九月之後我即將離開這個大家庭,對棄業想專職創作的我來說,這筆獎金十分重要,也顯得格外有重量。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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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回娘家。而我一個人睡至近午,還賴在床上看書。窗外遠遠就傳來收舊報紙的播音,隨著羅里緩慢靠近,又緩緩遠去。搔了搔頭,仍按步就班刷牙,刮鬍子,洗臉。踢亂的被子卻沒有摺好,想偷懶明早再摺,反正妻也不會知道。下樓到冰箱找什麼吃的,凍成磚塊的紅豆包。優格。餐盒裡有折好洗過的菜葉、鮮蘑菇、番茄、一截香腸,正好下午炒飯。晚上再把半包妻吃剩的出前一丁煮了,加一顆蛋,一點泡菜就好。心裡做了決定,也就不再去煩要不要出門吃飯的事。一邊煮熱水,一邊把昨天的報紙又翻了一遍,連夾在裡面的廣告紙都看。窗外陰陰的,寫了簡訊問妻,你那邊有沒有下雨?才寫完,雨就下來了,又跑上樓把窗子關好。雨滴無力,輕柔滴在屋瓦上,隔著玻璃,彷彿很遠很遠的雨聲。望去院子,草地才割過一輪,枯枯黃黃的草莖正要開始冒出綠色,下一場雨正好。廚房的水壺這時燒開了,嗚嗚長鳴催促,趕著下去把煤氣關掉。忘了妻把茶包放哪,又在櫥櫃裡胡亂翻找一陣。打開一道道櫃門,依歪依歪。仔細聽著整個屋子在寧靜時刻發出的各種細微聲響。水壺仍噗噗冒煙,客廳的電風扇輕輕咯啦地響。風把報紙翻落地上。窗外細雨,怎樣還有麻雀吱喳飛過。對面鄰居打罵小孩,小孩哭逃到馬路上,驚跑了躲雨的野貓……這才想起,已許久不曾獨自在家,時光彷彿慢了下來,坐在沙發上剪指甲,空氣濕濕的味道,一個人和一間屋子和平共處,安靜地等待妻明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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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敵升空的同伴像白鳥一般無聲墜落/但他戴著飛行帽/在那一瞬間/多希望自己只是灑在河面上的光——駱以軍.天平

終究我們還是被推往日常,黃色的衣服曬在屋外,風乾了又吸飽午後的陣雨。嘶啞的喉嚨正在緩緩痊癒。擦傷的膝蓋結了一劃一劃的薄薄的痂,一面看書,一面就忍不住想把它剝下來。我們曾經無聲潛入一夜空寂的城,在陽光晃亮的街角相遇,不曾交換名字,但我在人潮之中緊挨過你的肩膀。想像你也和我一樣,如今身處在這座城市的某處,光影駁雜,瑣碎和喧嚷一如往日熟悉。隔天起床,坐在床沿仍想起昨日光景,還是要準時上班,還是阻塞在高速道上任由時光騰騰蒸散。望去窗外光霧,一層玻璃隔開了時間,以及我和你之間的溫差。但我們都曾經一起看過,淡藍的水柱在天空劃過一道一道柔光的弧線,煙霧底下我們失散又重逢。我那時淚流滿面但第一次不畏讓你看見。但我已不復記憶你的容顏,細節一點一點流失,只記得我們的頭髮都濕透了,貼著額頭,髮稍滴滴水珠映著午後日光。濕透的馬路如今也乾了,我想像清晨穿著反光條的清潔工人掃去道路上零落的菊花瓣(多希望自己只是灑在河面上的光),從喧鬧又回到安靜。終究我們被推往日常,隱身在我們曾經呼號的街道。城市恢復了它巨大又陳雜的模樣。那曾經是我們無能寫實的世界,我們經驗如此匱乏,只是我們從相遇那時開始才擁有更多的想像,關於迎面粗暴的痛擊,關於我們,以及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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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n 21 Tue 2011 16:19
  • 浮島

island.jpg

有一段時光,我住在台北萬隆捷運站附近的老舊公寓,大概是處在不知道應該執拾包袱回鄉或繼續留在台北,那樣恍惚拖拉、遲疑又彷徨的低光情境裡。我住在公寓四樓,樓頂沒有加蓋,走上去就是一個空置的天台。並不是日本電影裡那種,泛藍濾鏡底下有人曬著白色床單,或優雅擺了白漆桌椅的風景。那其實更像一處被棄置的空間,堆放了摺疊梯、油漆桶和橡皮水管那些雜物,石灰地板的隙縫間長了幾叢搖晃的雜草。我有時夜裡在房間待得煩悶,就爬上天台吹風。晚上也看不見什麼星星,看去的風景也不遠,層層疊疊被其他樓宇遮住了。往下俯望那些小巷子,有機車噗噗開過,一隻野貓拈著腳步停下,腳掌懸著,狐疑許久都沒放下來。沒有人察覺這些,也不會有人抬起頭來,看見我身處的天台,卡在半空中,恍若一座灰色的浮島。

我曾經帶過我的朋友少尉爬上這座天台,我的秘密浮島。那時我的朋友少尉為了拍一部關於旅台學生的紀錄片而找上了我。他說,喂阿半,就拍拍你日常的生活嘛。而我心虛極了,沒有人知道,那段離開學校之後的日子,確然是我最空白且貧窮的時光。我不敢告訴我的朋友少尉:「呃,我每天晚上看第四台到天亮才睡著然後起床了什麼也不想做也許久沒有寫小說了,就這些,這些怎麼可能值得被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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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r 30 Wed 2011 12:43
  • 名字



我初中三那時為了準備政府會考,在一個老師家裡補習英文。那群面貌黯淡又疲倦的同級學生當中,有個姓何結果被大家謔稱荷包蛋的怪異傢伙。他總是落單,功課奇差,連補習老師都把他遺忘在課室角落,任由他默默在暗角裡凝成一抹稀薄淡影。我和荷包蛋不同班,然而他為了要追我們班的一個美麗女生,老是跑來跟我套交情,跟我東拉西扯有的沒的。有一次,他特地坐到我的旁邊,低聲秘密跟我說了他的計劃。他打算在女孩生日那天,在她家的信箱偷偷放一朵玫瑰。我聽了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幫他。但他說,哎你免驚啦。他只想送花,絕對不會附上自己的名字,不會留下任何指涉身份的線索。因為他是那麼篤定絕望地知道,他心愛之人永遠不會喜歡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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