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時會想起,台北市下午時光的空襲警報演習,那意象如此鮮明,總是從隱匿的某處傳來「昂--」綿長的警報聲。整座城市的路人必須依照指示躲進附近的建築物裡頭,街上的車子一律停駛,靠往路肩。往日繁華喧鬧一瞬消失,街道空去,交通燈兀自按照規律閃動。我忍不住從窗後偷偷望出去,這座城市驟然停擺的四十分鐘,那麼超現實,那麼巨大之意象。我們身處隱喻,所有人隱藏在城市的影子背後,安靜守秩序地,等待看不見的敵人低空滑翔過去。

我有時會想起,台北市下午時光的空襲警報演習,那意象如此鮮明,總是從隱匿的某處傳來「昂--」綿長的警報聲。整座城市的路人必須依照指示躲進附近的建築物裡頭,街上的車子一律停駛,靠往路肩。往日繁華喧鬧一瞬消失,街道空去,交通燈兀自按照規律閃動。我忍不住從窗後偷偷望出去,這座城市驟然停擺的四十分鐘,那麼超現實,那麼巨大之意象。我們身處隱喻,所有人隱藏在城市的影子背後,安靜守秩序地,等待看不見的敵人低空滑翔過去。

阿春臨辭教職之前,給我們看他在那所中學拍下的照片。一張一張,皆是寂靜無人的空鏡。彷彿所有人都已經離場,只留下故事淡去的影子。才發現,小鎮的校園好像都差不多,總有艷紅開放的九重葛、發黃老舊的風扇電摯、那些被堆疊在儲藏室的舞獅大鼓……課室外的石敏土走廊也已經龜裂成一塊一塊,都還沒來得及修補,再過一陣子,就要從隙縫間長出雜草。阿春大學畢業後到陌生小鎮隱居的一年,就這樣結束了。照片裡留下了他凝視校園的一層色溫。我曾經好幾次說要去找他,走走那臨海的學校,看看他那些頑劣又親密的學生(他像日劇裡的金八老師那樣教他們:“重點是你要成為怎樣的大人,而不是你將要成為大人。”),其實也許只不過是,想要藉以追回自己漸漸失焦的校園回憶。總是這樣。總是一再寫到校園。曾經課室裡在單線簿子上亂畫的虛擲時光,一再發酵成濃稠的琥珀色流質,而當時自己恍惚不知未來種種。近年來以文學講座之名,走進了不同的學校,又覺得情境如此同似。那一排一排稚氣又疲倦的臉,時光安靜卻帶著焦躁。他們會貼心地為我暖暖場,派兩個同學先上台唱首歌,想是知道之後的講座會悶,讓大家醒醒神。講堂總是貼上一排剪成菱形的粉色卡紙,和我們當年一樣,歪歪斜斜寫著今日的活動主題。有時粘得不牢靠,講到一半的時候,會聽到背後的字卡,嗖一聲掉下來。他們連忙跑上台,七手八腳想要把那個字再粘回去。而我總是就在那刻停下,看著那幕慌亂情景,有時覺得好笑,有時又覺得熟悉到令人難過。

他第一次夢見母親。母親在床上熟睡,綿長打呼。他記得那夢境的光度,舊家的房間泛灰朦朧。窗簾被拉了上來,窗外午後光影,像是失焦的影畫晃動。但其實舊家早已經賣掉了十多年。在夢裡,他回到那個陳舊又熟悉的房間,他和他的兄弟圍坐在母親的床邊,彼此無語,且把動作放慢,不讓母親被吵醒。睡著的母親,卻已經是虛弱蒼老的模樣,身上圍著一張藍色條紋的毛巾被子,蜷縮側躺在床上。房間裡一台老舊的電風扇,來回轉頭而發出嘎啦嘎啦的細微聲響。在那格凝滯的時光裡,他望向他的兄弟,而他們的神情皆淡定且憂傷像是一早就預知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只有他這時才突然明白,他們其實正在安靜地等待床上的母親去世。那框肅靜不容刺戳的場景之中,他捏著手指,靜默而恍惚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卻睜眼醒來。像是剛才的長眠讓她恢復了一些精神,母親瞇著眼,轉過頭問他:有睡得好嗎?他回答說:有啦。隨後他就有些難過。那是少年時光熬夜,母親把他搖醒時,總會問他的一句。但他不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長大了嗎?也許,也許有什麼自那刻開始被倒錯了。床上的母親,在皺紋之中牽帶著淺淺的笑,像是對他和他的兄弟都回到身邊來而感到滿意。母親緩慢地向坐在床邊的每一個人望去,然後微笑著說:今天睡得很好,那麼,就等下個星期才死吧。母親的話,像是一句轉動世界的諭示。他和他的兄弟都偷偷鬆了一口氣,彷彿終於結束了一場艱難操練,他們站起來伸腰活筋,開始像往常一樣閒聊。不知是誰在那時拉開了窗簾,日光照進房間,格外刺眼。他來不及適應那一瞬的晃白,待睜開眼睛,才發現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我們站在路口微笑揮手告別,彼此身影沿著旅程預定的虛線,背對背沒入陌生的人群裡,沒有人提起要交換電話地址,忘記拍照留念。(其實,其實我本來想對你說的是……)